想造 GPT 通才的年轻人,和相信专才的老将|IROS 2026 现场
9 月 27 日到 10 月 1 日,第 39 届 IEEE/RSJ 智能机器人与系统国际会议(IROS 2026)在大卫·劳伦斯会展中心举办。
上一次匹兹堡举办 IROS 还是在 31 年前的 1995 年,31 年里,CMU 在这里把机器人研究做成了招牌,老「钢铁之城」也多了个「Roboburgh(机器人之城)」的外号,本届大会主席同时也由 CMU 机器人研究所的 Howie Choset 担任。
先说一下核心的论文收录。这届 IROS 收到 4,348 篇投稿,再创历史新高,最终录用 1,585 篇,录用率约 36%,而外界最关心的 Best Paper / Best Student Paper 奖,入围名单只有 10 篇。
从 4,348 进 1,585,再从 1,585 里筛出 10,这条越来越窄的漏斗,恰能反映当前机器人圈「热度在涨,门槛也在涨」的现状。
当然,按惯例,这 10 篇入围论文本该是报道的主角,电波这次也在匹兹堡,与几位入围和获奖工作的作者陆续聊过,内容包括他们怎么找到和理解问题、怎么把一个念头熬成一篇站得住的成果,不少都是论文里讲不出来的,都会一篇篇整理发出来。
事实上,除了这些优秀的学术成果,IROS 最热闹的部分,在论文之外的大量的圆桌论坛和板块讨论。这些环节上鲜少人讲客套,台上台下你来我往、激烈辩论。
所以此文会把镜头更多对准这些最容易出真话的地方。也就是接下来要展开聊的三场讨论:
- 机器人的未来是做通才还是专才。
- 实验室里的技术如何变成一门生意。
- 产业界怎么看机器人、想招怎样的人才。
三场讨论,三个方向,技术路线之争、商业化之问、产业之需……无论话题怎么变,共识就是具身智能不太缺好论文,缺的是把论文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生意的人。所以说,这届 IROS 在学术会议之外,也像是整个行业的一次盘点,大家聚在匹兹堡讨论着机器人下一步该怎么走。
通才还是专才
机器人到底该做成专才还是通才,对于这 个问题 的讨论让能容纳近千人的主会厅基本坐满了,现场人数比例大概一半学生一半老师,加上一小撮投资人创业公司,可以说是 IROS 现场最热的一场辩论。

按常理来说,一场好的辩论总该有来有回,同时改变些什么,结果两次投票,「机器人应该是专才」都取得了参会大部分人的认可。辩了一整场下来,人心没动。
值得一提的是,两条路线各自支持者的阵容,几乎是按年龄排的。通才方是 Georgia Chalvatzaki(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Katerina Fragkiadaki(CMU)、许华哲(清华)、Philipp Wu(XDOF CEO),几乎都是在模型时代成长起来的优秀年轻学者,讨论的是基础模型、数据规模、迁移与泛化的上限。
专才方是 Nancy Amato(UIUC、IEEE 机器人与自动化学会前主席)、Matt Mason(CMU 机器人研究所前所长)、福田敏男(名古屋大学,IEEE 前主席)、Yu Sun,全是把运动规划、抓取、机电一体化做了几十年的老将。
年轻人赌的是 scale,老将们算的是产线。台下的人用两次投票给这场代际之争画了句号。
专才赢在哪里?场景上。手术、制造、危险环境,专才方举的这些场景例子都很扎实。对于手术来说,同一个术式做一万次,人体会出现的解剖变异、并发症、异常出血,它全都见过,这种「知道哪里会出错」的智能,是专才用重复买来的。专才方在现场反问:如果你躺在手术台上,你会希望由一台通用机器人给你做手术吗?

而「制造」本就是传统机器人的主战场。产线上的夹具和传送带本身就是智能的一部分,面对已知任务时,把不必要的变异性去掉,无疑比增加产线永远用不上的能力更有价值。
除了以上现实场景中的硬需求,专才方 Matt Mason 还从哲学思辨的角度对通才展开抨击:「 所有机器人都应该是通才吗?就像是在问:所有动物都应该是人类吗?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对吧? 」
这个类比背后是一套西方叙事逻辑的科学史观。Mason 说,科学革命往往是一次「去中心化事件」,哥白尼之前,人类真的相信自己住在宇宙的中心,一切都围绕我们转动;后来我们发现,太阳也不是中心,宇宙根本没有中心,我们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每经历一次这样的革命,人类对自己位置的认识就谦逊一分。

他将任务宇宙图拿出来,想告诉全场,人类也不是无所不能的通才,每个人受限于自己的身体形态和受过的训练,只在某些事情上擅长。「我甚至不确定通才这个说法是否成立。」Mason 说,「如果你想辩论机器人该不该做人形,那是一个定义清晰、可以辩论的命题。但通才这个词,是令人困惑的。」
从批驳人类中心论,到直接解构辩题本身,他几乎成为了全场最令人信服的类比。
火药味也没少飘,通才方也不只是会喊 scale。XDOF 的 CEO Philipp Wu 叙事最激进。他说,专用算法和专用系统,其实是机器人发展史上不得不走的一小段弯路,就像智能手机出现之前的 GPS、相机和 iPod,最后被一个通用终端尽数收编。
同时,AI 领域有「苦涩的教训」:最有效的方法,总是那些能扩展规模、吃透算力的方法。Philipp Wu 给机器人补了一条:最通用的硬件,也将是最有效的硬件。自由辩论里他甚至反击了 Mason 的一些观点,「我其实不认为专才是必需的。在没有钻机和机械臂的年代,人类照样活得很好,因为我们是通才。」他大胆预测,五年内,人形或半人形通用机器人的出货量将超过工业机器人。
通才方的许华哲火力最猛,用一页 ppt 反击,图里提到专用软件最终不过是「电脑里的 Excel」,硬件的价格终将回归「重量乘以金属单价」,不要造 Excel,要造 GPT。他还给通才补了一个「以备不时之需」的逻辑: iPhone 出现之前,没人知道自己需要它,专用系统对我们想象中的需求是最优的,但真正到来的需求,往往更适合通用系统应对。

专才方的 Yu Sun 当场把话顶了回去:专用机器人将继续胜出,至少未来十年都是如此,「2028 年,什么也不会发生!」
自由辩论中,Georgia 反问专才方:你们的方案默认旁边永远有一个人,来重新组装机器人、更改接口、更换夹具,但这个人未必会在场。护理和制造业的用工缺口就摆在那里,未来二十年,你到哪去找那么多「在环」的人?Yu Sun 回应道:完全自动化不是人类的终极目标,「我不会说人类是宇宙的中心,但在工厂里,我们就是中心。」
辩论到最后,双方其实又站到了同一个架构上。通才方的 Katerina Fragkiadaki 给出一张部署分工图,图里展示 常态走专才的快路径,遇到计划外的情况,交给通才去推断、诊断、重新规划,再交还给专才 ;通才方的叙事还包括通用模型调用机器人工具,把长程任务拆成子任务,针对每个子目标训练专才。

而专才方的 Yu Sun 也在预测里写了几乎一样的图景:未来的系统,是把通用的感知与调度能力,连接到针对特定任务的技能、本体、工具和安全控制器上。有人打圆场:「我觉得,你们可能是在激烈地表达同一种意见」。
显然,未来的机器人既不会是纯通才,也不会是纯专才,更像一个懂大局的大脑,带着一群专精的手。至于其中谁当大脑,两次投票说明,在场的从业者更愿意信老将们的答案。也就是说,端侧需要的大脑,它不必什么都会,但它能知道,什么情况该叫谁上场。
让技术变成生意
今年 IROS 还有一场圆桌讨论,相信大多数都会感兴趣,名字叫「机器人创业与企业家精神」,嘉宾阵容也足具分量。

Vijay Kumar 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招牌,无人机领域被引到烂的名字;旁边是慕尼黑工业大学的 Sami Haddadin,曾经那个「挨打不还手的机器人手臂」实验背后的人。Andrea Thomaz 做的是医院里的 Diligent Robotics,Ali Agha 在 Field AI,Sanjiv Singh 是 Near Earth Autonomy 的 CEO,Martina Hansen 来自 Sudo AI。两位主持人分别是 Lisa Chai 和 Henrik Christensen ,前者在 Interwoven Ventures 看机器人投资,后者是 UCSD 的机器人研究旗帜。
主持人在这场圆桌的开场就泼了冷水:「Not every piece of research should become a startup」(并不是每项研究都能成为初创公司)。
创业的起点是客户,不是技术 。 学术追求「广泛适用性」,公司却需要一个「等不及」的客户。Near Earth Autonomy 做自主飞行器,真正找到落点是矿山需要机器人进危险环境;Diligent Robotics 进医院,是发现护士被低价值事务占住时间。所以务必要分清,是你把技术推向市场,还是市场在拉动你的技术。

原型能跑一次,产品得跑一万次。相比于原型 demo 的一次成功,产品得反复稳定运行、可维护、可集成、有现场支持。99% 的成功率听着高,在高频工作流里就是每几十次一次失败、一次人工接管。从原型到产品还要趟制造、供应链、法规、服务这片研究者没受过训练的泥沼。
对此,嘉宾给出的建议是, 从一个足够聚焦的场景起步,选一个范围较小的问题,在那里收集合适的数据、验证算法并证明价值。随着对规模化条件了解得更多,再逐步扩展,而不要一上来就铺通用平台。
技术变成生意,最难的是「谁付钱、怎么付」。嘉宾的看法是,客户显然更看投入是否物有所值,但组织通常把支出分为资本性支出和运营性支出。客户可能不愿购买昂贵设备,因为设备几年后可能过时,或者闲置在库房里。在条件允许时, 按成果或服务收费 ,可以让价格与实际交付的价值相对应。
比如说,地图测绘服务可以按测绘面积或体积收费,运输服务可以按距离和重量收费。但按服务收费同时意味着初创公司自己要负责系统运营和支持。早期确实可以帮助验证价值,但公司最终仍应算清让规模化后的经济账。
圆桌还讨论到,RaaS 这几年客户接受度高了,前期投入低、跑不通能停,可对创业公司藏着现金流错配的隐藏问题,前期部署贵硬件、服务费却按年来有限收取,账面有收入现金流却可能断,必须被足够资本撑住。还有个 To B 细节,在医院,使用的是护士,却是其他人负责采购,也就是说,谁用、谁有预算、谁批采购,三方都得拿下。
关于融资和教授创业。主持人提了大家会感兴趣的融资时间的问题,「学术创业者融资前是否应该先有客户访谈、意向书、付费试点或收入?」
事实上,嘉宾认为没有唯一答案,但最有说服力的市场证据已不再是传统调研或意向书,现在变成愿意为试点付费的客户,因为钱是最诚意的兴趣表达。
需要注意的是,当前只有少数公司能凭愿景融巨资,多数人还该走中间路径:建证据、懂市场、融到足以完成下一个里程碑的钱就够。
同时,具体到公司组成与管理,嘉宾认为,教授可以先用小公司试探机会,但公司上规模后必须有人全职,CEO 不能无限期一脚大学一脚公司,还牵扯学生和利益冲突。团队中要互补,技术、招人、讲清市场价值,具体到机器人落地还要懂客户组织内部。
对于技术变成生意,圆桌给出的共识是技术仅仅只是入场券,客户付不付钱、产品跑不跑得稳、现金流撑不撑得住、团队能不能把技术翻译成市场语言,这些不那么技术的部分才决定一项研究能不能走到「公司」那一桌。
产业里的机器人和人才需求
在产业讨论现场,一位在特斯拉负责机器人车队的嘉宾提到,100 台移动机器人,每天工作八小时。他们跟踪的核心指标叫「自主运行比例」,直接对应人工干预的次数。
这里的干预又分两类。工程干预修的是机器人、模型或数据本身的缺陷,运营干预处理的是环境问题。干预减少,才算进步。「如果我总被叫去处理问题,说明系统出了问题」这种朴素的衡量标准,往往会比论文里的成功率更接近产业真相。
当然,要撑过完整的八小时,远不是一个问题能解决。机器人硬件不像人那样能从疲劳里恢复,得有人维护。一位嘉宾说,如果只能选一个能力,他希望给机器人一个强大的记忆系统和从中学习的能力,即失败时弄清原因、自己恢复。
今年 IROS 的最佳论文是 Yumin Lee、Hyoseok Ju 和 Giseop Kim 的《LT-Mem: Volatility-Aware Spatio-Temporal Memory for Lifelong Scene Understanding》,这篇 best paper 正是聚焦机器人长期记忆能力。这或许能说明产业非常关注机器人的长期记忆和学习能力,也为后续机器人学术研究指明了方向。

我们常听到学界大部分人认为,机器人时刻到来就 3-5 年时间,但产业界并非都如此乐观,或者说看起来更冷静一点。
对于 24 小时不间断运行,嘉宾坦白「我们还没有」。还有人也提到,宝马工厂里倒是有机器人在跑。可要让机器人像扫地机器人那样进千家万户,可能还要十年。
一位学者就拿扫地机器人举例,十年前类似产品已经存在,用户并不满意;今天的新款已经「很可靠,我妻子对家里的很满意,我们不再用其他吸尘器」。
人形机器人会这样吗?没有人能给简单答案。一位学者拿椅子绕了个弯,光一把椅子,就有至少 500 项标准覆盖它的方方面面,时间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人们共同认可一个标准。可该怎么知道自动驾驶汽车可靠?没有简单答案。怎么知道人形机器人可靠?也没有。
原因在于,静态、确定的事物容易标准化,动态、不确定、不断变化的系统则难得多。对此,他们以产业界的视角认为并呼吁,制定标准是一种公民参与,包括加入标准组织、和同行合作、推动方法投票通过。人形机器人眼下还没被严格监管,这恰恰是开始建立标准的窗口期。
因为现场有许多产业界的人,所以有人会提问他们对于人才的看法。事实上,这些从产业里摸爬出来的人,看人才的眼光也确实不一样。
一位负责招聘的嘉宾直说道,「我们不太看论文数量,更看重一项工作的质量和深度。我们会详细提问,确认你是否真正理解它」在 agent 时代,agent 可能带来虚假的成就感,所以标准也就需要有新的含义,「但你必须掌控工作、核验它的结果」。他后面还送了一句话给容易焦虑的学生:多花时间把问题想透,而不是推销自己 。
旁边一位博士生补了更朴实的建议,他认为不要只做模型,开始做 benchmark,因为一个合理、反映了重要问题的 benchmark,不一定需要海量数据,但它可以是进入研究的路径。
还有个带学生的教授也把标准给出,即做出一项让人记得住的「Grand Slam(标志性成果)」,发在有声誉的会议上,开源代码,回应挑战。另一位则强调要传播自己的工作,一篇论文太容易被淹没,「如果你不分享,别人可能永远不知道你的成果」,清晰的视频、网站、公开的论文和代码、训练说明,这些都是让工作被看见的方式。
总的来说,学界或许觉得三五年就能等到机器人的「时刻」,但产业里的人更愿意先把可靠性、把标准、把那台能稳定跑下来的机器人做出来,再谈别的。这也是他们对人才的看法,agent 时代真正稀缺的,是能掌控工具、把问题想透、还懂得让别人看见自己成果的人。
写在最后
31 年,IROS 才绕回匹兹堡。这座城市从钢铁做到机器人,某种意义上也是机器人行业走过的路,从传统机械臂那样重的、实的、确定的东西,做到具身大脑这样轻的、软的、不确定的东西。
但总结完这一周的讨论,会发现人们又开始谈「重」的东西了,谈产线的节拍、谈八小时的连续运行、谈谁付钱、谈标准和责任。
两场投票输给专才,并不意味着通才叙事的失败,这反而表现了机器人行业的一次自我校准。基础模型的上限没人会怀疑,但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同样也没人愿意为上限买单。当然,有意思的是,辩论双方最后画出的架构图几乎一样,即一个懂大局的大脑,带一群专精的手。
圆桌和论坛里还有很踏实的观点值得思考。技术只是入场券,客户、现金流、可靠性才是牌桌上的筹码。特斯拉车队那个「自主运行比例」的指标也比论文里的成功率更重要。
并且这届最佳论文给了关注长期记忆的工作,多少也说明学界听见了产业的声音,比起一次次惊艳的 demo,机器人确实需要从失败里恢复的能力。
再看「学界说三五年,产业说十年」的这个温差,这或许是健康的信号,做研究的人负责乐观,做生意的人负责冷静,两种人如今坐在同一个会场里认真吵架,行业成熟的样子莫过如此。
匹兹堡 31 年前是钢铁之城,今天是机器人之城。这座城市懂一个道理:真正值钱的东西,都是熬出来的。机器人不缺好论文,不缺聪明的大脑,缺的是把论文熬成产品、把产品熬成生意、把生意熬成标准的人。
下一次 IROS 再回到这里时,希望我们现在聊的机器人已经在需要它的地方,安静地跑满了八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