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率从 10% 到 0.5%:一只灵巧手的进厂考试

作者:熊有笛

图片展示了两只机械臂,左侧为工业机器人手臂,右侧为灵巧手。灵巧手握着螺丝枪,正在为另一只待出厂的灵巧手完成性能测试。背景为橙色,右侧有白色矩形图案。该图片与文档中介绍的临界点在10月29日智元创新日灵巧操作分论坛上展示的生产测试工位内容相关,直观呈现了灵巧手在实际生产测试中的操作场景。

一只灵巧手拿起螺丝枪,为另一只待出厂的灵巧手完成性能测试。这是临界点在 10 月 29 日智元创新日灵巧操作分论坛上,通过跨城连线展示的一个生产测试工位。

在绍兴临界点卧龙联合生产制造基地,机器人需要完成上料、扫码、装夹、拧固、启动测试设备和下料等 72 个操作步骤。据公司披露,一期 POC 验证的任务成功率为 98%,单轮作业耗时 8.5 分钟,熟练人工完成同一任务需要 8 分钟;设备可连续作业 8 小时。

从工位验证到正式接入产线,这套方案还要继续推进。公司预计,该工位于年内完成产线并线。

分论坛后,临界点 CEO 乔天杰、具身首席科学家黄碧丹、模型算法总监吴铭东接受了 42 号电波等多家媒体的采访。

这张图片记录了一场活动中的受访场景,背景展板显示这是智元举办的“2026智元创新日”,且为一份合作协议签署仪式(Partnership Agreement Signing Ceremony)的现场,右侧还配有智元的机器人图像。画面中共有三人坐在白色沙发上,左侧一位女性,中间及右侧各一位男性,右侧的男性手持话筒,正是文档中提到的临界点CEO乔天杰、具身首席科学家黄碧丹、模型算法总监吴铭东,他们正接受媒体采访,结合上下文来看,该场景正是相关落地方案推进过程中的采访环节。

「我们要落地是要做一个班次,而不是一个步骤。」吴铭东说。在他的判断里,连续作业中存在平行夹爪难以完成的环节,这为灵巧手提供了机会,也对它的可靠性和控制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临界点的选择是分步推进:用中低自由度产品进入早期部署,同时向操作算法和数据采集延伸,希望让客户更容易用好这双手。但从单个工位走向更多场景,操作能力能复用多少,数据采集和交付成本能降到什么程度,仍需要更多部署结果来回答。

以下内容根据现场速记整理,问题顺序有所调整和合并,回答删减了重复和口语表达,不改变原意。

从一个动作到一个班次,客户需要怎样的手?

问: 工业里已经有成熟的夹爪,客户在哪些任务上还需要灵巧手?

吴铭东: 工业部署两三年前就有人开始做,一方面算法有卡点,另一方面很多任务用夹爪做不了。

核心原因是,我们要落地是要做一个班次,而不是一个步骤。一个班次里总会存在一些步骤,是二指或者平行夹取式末端做不了的,需要灵巧手,或者用灵巧手更容易铺开。

用夹爪做不同场景,每个场景都做一种定制方案,容易形成数据孤岛。我们认为,用灵巧手做不同项目,数据会更容易复用。

乔天杰: 夹爪和灵巧手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夹爪已经发展了几十年,在工业场景里能做哪些事,相对比较确定。还有一些夹爪干不了的事情,需要灵巧手来做。

灵巧手进入真正的部署态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我们提出低、中、高三档产品。比如 20 个主动自由度以上的手,灵巧度和拟人性已经很高,但可靠性达到工业落地的要求还需要时间。

在这之前,我们用中低自由度的手,解决一部分原来夹爪干不了的事情。它们的可靠性、稳定性已经达到初步部署的要求,我们采取的是分层、逐步递进的路径。

分论坛上展示的卧龙工厂多步骤工序,就是需要机械臂与灵巧手协同完成的工作。

问: 从更长远看,三指和五指会一直并存吗?

乔天杰: 我们认为从终局看,还是五指。一个原因是,人类工具是为人手设计的,多出来的手指在很多情况下可以起支撑作用。

更重要的是数据驱动。无论互联网数据、第一人称采集数据,还是手套采集的数据,都是五指形态。我们认为,五指灵巧手更符合当下的数据驱动范式。

过程中可能会有三指等中间形态。随着模型能力成熟、数据越来越多,我们认为五指还是终局。

问: 从今年到明年,你们准备先进入哪些场景?

乔天杰: 部署态是机器人和灵巧手从唱歌、跳舞、实验室走向真正生产力的一跳,但肯定要循序渐进。

我们会先从简单场景、简单任务做起,再到简单场景里的复杂任务,最终再到复杂场景、复杂任务。工业场景先锚定打螺丝、柔性插接、上下料、异形物抓取等传统夹爪不太好做、需要灵巧手做的任务。

这些任务也是目前技术能力能够达到的,泛化要求相对没有那么高,先从这里入手。

我们会并行推进工业和商用服务两条路径。工业场景相对规则,但对节拍、鲁棒性要求更高;商用服务在这些方面的容忍度会高一些,任务却可能更多样。两条路一起往前推进,最终可能汇合,去解锁更有挑战的任务。

问: 客户为什么主动找来?你们怎样筛选项目?

乔天杰: 找上来的伙伴很多。一方面,一些客户希望做全自动化的工厂;另一方面,有些车间环境比较恶劣,人不适合长时间工作,人员流动率很高,比如高温,或者有有毒有害气体的环境。

我们也会筛选客户,先挑比较通用的任务,把它从 0 到 1 跑通。比如打螺丝,先把这个原子能力做出来,再让伙伴基于它做垂直领域的集成。

不可能所有客户过来都接。与目前主线比较契合的客户,无论我们自己做,还是让伙伴做,都会更快。

进入现场,先过可靠性和接触控制两道关

问: 从部署初期到现在,可靠性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乔天杰: 很多人提到过,灵巧手的寿命可能只有两三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灵巧手过去主要在实验室和科研场景使用,很多问题发现不了,硬件迭代速度也比较慢。

我们的做法是把真实部署先做起来。卧龙的工业部署、珠海长隆的商用服务部署都已经落地。最早期灵巧手刚装上整机的时候,故障率可能接近 10%。随着产品不断迭代优化,现在故障率已经降到 0.5% 以下。故障率降不下来,进入部署态,售后就先崩了。

另外,我们的研发团队以汽车 Tier 1 背景为主,有一套车规级的研发体系来支撑稳定量产。

问: 关于常态化运行,目前有没有可以说明工作时长的例子?

乔天杰: 珠海长隆已经常态化部署了。我们的手从 9 月底开始部署,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目前也都在正常、稳定地工作。

当然,这不代表现在的手已经稳定到完全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过程中也会保持快速迭代,把产品越做越好。

问: 绳驱、直驱和连杆,哪条路线更适合工业场景?可靠性主要卡在哪里?

乔天杰: 现在还没有完全收敛,各自优缺点都比较鲜明,要结合场景来看。

冲击比较大的场景,可能更适合绳驱,因为它比较柔顺,抗冲击能力比较强。需要精细控制的任务,直驱每个指节可以独立控制,可能更合适。

像我们目前进入部署态的 OmniHand,还是用连杆方案,因为它目前的可靠性、鲁棒性已经可以达到我们对部署态的门槛要求。我觉得直驱和绳驱未来一两年,随着技术发展,也会逐步达到这样的要求。

对直驱来说,需要把电机和齿轮做得非常小,做小之后安全裕量就会比较小,工业场景里可能发生崩齿、磨损等问题。但这些问题在逐步克服,寿命相对之前已经有很大提升。

绳驱则有绳子的蠕变问题,还有那么多线要穿来穿去,线数也是很头疼的问题。

要达到工业级,至少需要十几万次到上百万次以上的寿命,可能保障至少半年到一年左右不坏。

目前直驱和绳驱大概在 10 万次左右的量级,应该还差一个数量级。同时价格也比较贵,用到工业上也没有那么合适。

从科研角度看,用直驱的人会更多一些,因为每个关节独立,对控制和算法比较友好。绳驱通过较长的绳索控制,里面的非理想特性会更多。

问: 为什么灵巧手公司还要自己做算法?上层大模型能不能直接补上操作能力?

黄碧丹: 大模型能够理解文字指令,但在与物理世界交互,尤其需要多根手指协作时,我认为它目前的能力还是很弱的。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提出双层具身接触智能架构。首先,机器人本身得有使用灵巧手的能力,能够实现多指协同,根据触觉形成底层闭环,然后才能让上层大模型很好地调用它。

我认为这部分能力在行业里还很缺失。至少最近几年,我不认为它会那么快成为大模型前进的核心方向。所以这部分工作是灵巧手公司需要完成的,也是我们的核心业务重点:让手拥有多指协同和触觉闭环控制的能力,让大模型或者客户能够用好它。

问: 具体做任务时,怎么决定用学习策略,还是经典的感知、规划、控制方案?

黄碧丹: 要具体场景具体分析。比如搭积木,整个环节涉及很多部分,我们用的是比较经典的感知、规划、控制方案。

感知这一块,我们选用数据驱动的方案,是因为实测发现,它对光照的鲁棒性和准确度更高。我们测过其他方案,测完后做了这个选择。

路径规划也同步测试了在线和离线方案。在当时的现场测试里,我们发现在线方案对环境的适应性更强,但对光照的敏感度也更高;离线方案相对稳定,但会牺牲一些在线适应性。最后根据需求选择了离线方案。

到底用学习方案还是经典方案,我们都根据现场测试和所需效果,用数字来选择。

问: 算法怎样反过来影响硬件设计?

黄碧丹: 比如设计最新款手的时候,一开始就会考虑触觉应该布在哪里。

我们会在仿真或者真实样机上不断测试,手在闭合、抓取和操作物体时,哪些地方最可能碰到物体,就在那里布高精度触觉传感器。很少碰到的地方,则从成本角度考虑要不要布。

我们的手也适配视触觉。它的好处是分辨率高,能够检测物体表面的精细纹理,所以我们把它装在最需要这种能力的指尖。

但我们这套视触觉方案依赖相机模块,很难放在手的其他部位。为了实现全手触觉覆盖,我们在其他部位用了不同的触觉方案。

指尖的重要性最高,但手掌其他区域也很重要。我们会参考过去的研究和实际测试,判断操作时哪些区域更常与物体接触,让这些区域能够获取触觉信息,形成有效闭环。

戴着手套的人类,成了机器人老师

问: 手套和自家灵巧手,在设计之初有没有一起考虑?

乔天杰: 有。我们的灵巧手外面本身就有一层手套,交给客户时是带手套一起用的。

如果灵巧手的手套和数采手套看起来完全一样,用采出来的数据训练我们的手,优势会更明显。这一块在最初产品定义时就一起考虑了,包括触觉的分布,也尽可能保持一致。

问: 为什么选择柔软的织物手套,而不是刚性的外骨骼?

黄碧丹: 外骨骼的一个好处,是手部和指尖定位精度可能更高。刚性连接上可以装关节编码器,计算指尖位置。如果用来遥操作,它还可以提供一定的触觉反馈。

但它也有问题。一是佩戴不够舒适,硬质结构有重量,会影响真实操作体验;二是外形和人手差别比较大,采集第一人称视角数据时,画面里的人手覆盖了外骨骼,后续视觉处理会增加工作。

我们希望大规模铺到人的真实场景中,在不改变操作流程的条件下使用,柔软手套更容易推动。

软手套确实有拉伸、形变带来的精度问题。我们在指尖定位的基础上,增加了触觉传感器。我认为,定位与触觉结合,能够补偿接触操作中最后几毫米的误差,满足我们对高精度第一人称操作数据采集的需求。

问: 把人手动作映射到机器人手时,优先保留关节角度、指尖位置,还是操作效果?

黄碧丹: 这些都在我们的优化目标里,会涉及不同量之间权重的调整。

对操作来说,核心不是机器人模仿人手模仿得多像,而是达到被操作物体状态改变的效果。所以我们采用以物体为中心的重定向方式:把动作映射到机器人上之后,能够完成同样的任务,把这个作为最主要的权重,优化整个流程。

问: 怎样才算一条「真机 Ready」的数据?

黄碧丹: 这个概念是从真机遥操作数采里延伸出来的。比如一杯咖啡放在 A 点,采数据时把它拿起来放到 B 点;回放时,在同一个场景里,咖啡还是放在 A 点,机器人能够把它拿到 B 点,我们就认为这条数据质量相对够高。

往人手数据上延伸,也是一样的逻辑,只是中间需要转化:人手在这个场景里做了任务,机器人在相同场景条件下回放,也能够完成同样的任务。

这个过程针对数据本身的质量,以及中间的处理过程,不涉及后期训练和泛化能力。

「真机 Ready」不是纯硬件概念,而是数采手套加上数据处理管线之后,处理好的数据本身的质量概念。

我们并不是说,单靠推出手套,就能得到非常高质量的数据。它需要结合后期算法,让处理后的数据可以在真机上回放轨迹,达到和人手相同的任务效果。

我们在数据处理管线上做的事情,是尽量缩小人手数据到真机回放之间的成本。

问: 现在纯视觉的第一人称数据已经堆到了百万小时的量级,再加手套,数据质量的优势体现在哪里?

黄碧丹: 普通人类日常操作的场景,可能百万小时级别的数据就已经基本覆盖到了。在百万小时之上走到千万小时,收益并没有那么高。

所以跨过百万小时的量之后,方向应该是提高数据本身的质量。现在裸眼的第一人称数据,第一精度低,第二没有触觉信息、没有真实物理交互信息。加上数采手套以后,就能在这两个点上很好地补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希望把百万小时的数据,做出一个更通用、效果更好的具身大模型。

问: 增加手套和触觉,会不会让采集成本更高?

黄碧丹: 成本是综合考量。如果只盯着数采硬件,加上手套,肯定比纯视觉的第一人称数据多了一个部件,看起来贵了一些。

但我们的判断是,采到更准确的手部数据,再加上触觉信息,很有可能不需要那么多低质量数据,也能训练出同样好的模型。这里涉及大量较低质量数据与少量高质量数据之间的成本权衡。

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给出非常准确的评估。

问: 手套适合大规模分发、甚至众包采集吗?使用成本主要在哪里?

乔天杰: 我觉得可以。手套穿上就能用。我们有研发工程师戴着手套测试,平时用鼠标、键盘也戴着,边工作边研发,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扩大采集规模的方式。

目前一个问题是外层触觉的寿命还没有那么高,用一段时间后需要更换;定位模块的使用寿命则比较长。所以我们把外面的触觉层和内层定位模块做成可拆卸的,触觉层坏了就换新的,这样整体性价比会更高。

临界点的新边界

问: 从卖硬件向操作算法延伸,会不会与整机客户竞争?

乔天杰: 我们觉得光做硬件肯定不行。灵巧手是一个软硬一体的产品,很多时候做成什么样,是由算法强烈影响的。做操作算法,可以反过来指导手怎么设计;有了好的本体,软硬协同迭代也会更快。

我们会向上做灵巧操作算法,但我们不认为这会和整机厂形成竞争。机器人涉及很多技术栈,除了作业智能,还有运动智能、交互智能等,那些不在我们的主要重心里。我们还是围绕灵巧手的软硬一体来做,同时向整机厂提供必要支持。

问: 垂直场景都由自己交付,还是交给集成商?

乔天杰: 我们认为,机械臂加手就是一个能干活的最小系统,所以也与很多机械臂公司建立合作。

垂直场景不可能全部自己做,有一些集成商伙伴可以用我们的手,加上其他厂商的机械臂,去做不同场景。比如电池场景,有些开发就是伙伴完成的。

机械臂的能力相对成熟,我们更多提供手相关的能力,把这些能力封装好,让他们调用得更快。

问: 从智元拆分后,独立性怎么体现?目前对智元订单的依赖有多大?

乔天杰: 当前智元订单占比大概在 60%—70% 之间。随着独立发展,外部需求越来越多,我们预期这个占比会进一步下降。

我们希望把手卖给智元之外的公司,通过整个行业分摊研发成本,这也是拆分的核心原因之一。

独立之后,也可以独立融资、独立发展,吸引更多人才。团队里有来自机器人、汽车、工业等不同领域的人。

问: 你预测一两年内价格可能下降一个数量级,这需要哪些条件?除了放量,怎样通过设计降本?

乔天杰: 现在价格确实还比较贵,一个重要原因是,数量还没有达到工业夹爪的级别。任何降本,即使设计上降得再多,也需要一定的量作基础。

如果主要用在科研教育市场,市场空间就那么大,厂家降价未必有那么大收益。这也是我们积极推进部署的原因:让灵巧手走出实验室,进入产线和商用环境,数量才可能有明显变化,带动供应链协同降本。

所以我预测,可能一两年内,灵巧手价格能够下降一个数量级。这与量和场景强相关。

还需要很多正向设计。只靠规模降本,总归有一个下限,再往下就要从设计里去抠。

比如设计手的外形时,考虑能不能一次成型。加工难度越低,成本就越低。灵巧手如果按材料称重,其实很便宜,主要成本在复杂的加工工艺上,比如微型轴承、电机绕线等。

我们需要通过设计降低工艺难度,减少加工过程中的人工成本,进而降低综合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