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杠还在等特斯拉

作者:熊有笛

特斯拉第三季度业绩电话会上,有分析师追问:既然 Optimus 的手部设计还没有完全定型,为什么要提前启动生产爬坡?

马斯克解释,特斯拉正在同步推进机器人制造、供应链建设、硬件设计微调和 AI 软件开发。随后,他用一句赌场黑话形容这种做法:「We're definitely, as they say in Vegas, betting on the come.」

押注一个尚未兑现的未来,这很马斯克。

现在启动早期生产,到每周 20,000 台的量产,还得至少一年。但这场押注已经传导到中国供应链。

这张图片展示了一个智能工业生产车间的场景,画面中有多台亮黄色的工业机械臂,它们配备了紫色的管线,正与白色的生产工作台配合运作,整体环境整洁且充满工业化科技感,呈现出自动化产线的作业状态。该图片与上下文内容相呼应,展现了人形机器人及相关传动件、零部件生产所依托的自动化制造场景,结合上下文信息,这类生产车间正是特斯拉等企业相关供应链开展产品生产、量产交付的重要场所。

9 月中旬,多家媒体援引产业链人士消息称,特斯拉机器人团队赴长三角供应链企业开展审厂,涉及拓普集团、三花智控、均胜电子等企业。

10 月,新剑传动披露的创业板 IPO 审核问询回复,则提供了另一个切口:一家匿名头部客户 A 公司已经向其下达人形机器人丝杠产品的量产订单。不过,文件没有公开确认 A 公司的身份。

过去两年,市场热衷于拆解 Optimus 的物料清单,想要找出可能跑出来的零部件标的。其中一个焦点,就是行星滚柱丝杠。它是线性执行器中的核心传动部件,能够将电机的旋转运动转化为直线推拉运动。通过多个滚柱分担载荷,它能够在较小的结构空间内实现较高的承载能力和刚度,适用于部分需要较大推力的机器人关节。围绕这一技术路线,国内企业开始扩产,市场也出现了规模可观的远期需求预测。

但如果把视线从特斯拉移开,再看中国机器人供应链的财报,会发现一个反差:有些零部件已经出现较明确的出货和订单信号,有些被市场寄予厚望的产品,却仍在等待下游需求兑现。

被特斯拉带火的零部件,不一定是当前最先形成规模生意的零部件。

财报里的反差

先看电机。

步科股份 2026 年上半年无框力矩电机出货量为 11.36 万台,同比增长 422.90%;同期,公司机器人行业收入约 2.43 亿元,同比增长 62.31%,占营业收入的 54.36%。

雷赛智能披露,无框力矩电机在手订单超过 100 万台,并持续推进自动化产线建设。需要注意,在手订单不是已经完成的交付量,雷赛的机器人业务收入也不能直接用公司总营收代替。

激光雷达同样出现了规模化信号。禾赛科技 2026 年上半年机器人激光雷达出货量为 260,653 台,同比增长 165.3%;速腾聚创同期「机器人及其他应用」激光雷达销量为 282,600 台,同比增长 510.4%。

这张图片是一张关于人形机器人供应链商业化进度的表格,清晰展示了供应链各细分环节的相关信息。表格分为三个主要列,依次为环节、代表企业及商业化信号、目前的进展。具体环节包括动力与关节、感知与传感、丝杠与执行器、精密制造与组装、下游本体与灵巧手,各环节均标注了对应企业的业务数据、增长情况及商业化所处阶段等关键内容,可为相关业务的分析提供参考依据。

这些数字并不全是人形机器人贡献的。电机、运动控制和激光雷达可以服务移动机器人、机器狗、工业机器人等多种产品,不必完全依赖某一家人形机器人厂商的量产节奏。

丝杠的情况则不同。

新剑传动 2025 年具身智能机器人领域的丝杠及相关机电执行器总成收入为 3,110.59 万元,同比增长 346.36%;2026 年上半年为 1,621.05 万元,同比增长 3.36%。

公司对匿名客户 A 公司的销售收入也出现了明显变化:2025 年为 1,658.75 万元,2026 年上半年为 152.48 万元,7—8 月为 22.44 万元。公司解释,双方经过多轮技术方案迭代,主要产品的技术路线和工艺参数逐步定型,前期研发试制阶段的采购需求有所下降,合作开始进入量产初期。

A 公司已经下达量产订单,但订单执行、客户生产爬坡、交付和收入确认之间仍有时间差。

为什么有些零部件能够先出现规模化信号,而丝杠还在等待?

一个原因是,电机、运动控制和激光雷达背后已有成熟的制造体系和多元客户。机器人改变了产品的尺寸、性能要求和使用环境,但供应商不必从头建立整套制造能力。

另一个原因,则要回到机器人本体:不同厂商选择什么关节方案,决定了哪些零部件能够获得订单。

特斯拉带得动预期,带不动更多需求

要理解这种需求差异,先看机器人本体的关节方案怎么选。

特斯拉可以放大一条技术路线的市场预期,却不能替整个中国机器人市场决定需求。

从关节运动形式看,旋转关节目前仍占主流。观研天下估算,2025 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关节模组需求中,旋转关节约占 94%,直线关节约占 6%。

两种方案的差异,不只是一个用电机旋转、一个将旋转转化为直线运动。旋转关节的机械结构、控制方案和供应链积累相对成熟,更便于在现有架构上开发和调试。相比之下,直线驱动在部分高推力、高刚度场景中具有优势,但成本、结构布局和控制要求也会影响整机设计。

丝杠的性能优势需要经过整机设计的权衡,才能转化为实际需求。

落到实际场景里看,丝杠的需求节奏同样偏慢。当前人形机器人出货仍以展示、科研和数据采集等场景为主,高负载、长时间连续作业的工业场景占比有限。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等机构发布的《具身智能发展报告(2026 年)》显示,2026 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过 22,000 台,其中文娱商演和科教数采合计占比超过 60%,导览导购约占 19%,智能制造约占 13%,仓储物流约占 5%。

人形机器人市场尚未形成以工业作业为主的统一需求结构。场景没收敛,路线也就没定型。不同整机厂基于自身成本结构和目标客户,对负载、成本、空间和运动性能等维度作出了不同取舍。

宇树科技在公开资料中表示,其关节驱动主要采用以旋转驱动为特征的高带宽力控准直驱行星回转关节路线;开普勒 K2 则采用行星滚柱丝杠线性执行器与旋转执行器相结合的混合架构。

曾在特斯拉工作过的矩阵超智创始人张海星在 10 月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还提到,其第二代机器人曾几乎全部采用直线关节,但因成本过高没有对外发布;第三代 MATRIX-3 改用「旋转 + 直线」混合驱动。张海星称,第三代产品较此前方案减少约 40% 的丝杠使用量。他还表示,如果将所有旋转关节替换为直线关节,整机成本至少提高一倍。

这只是单家企业的产品经验,可窥见的是,即便认可直线关节的性能优势,成本也会倒逼整机厂重新算账。

这张图展示了不同商业场景对应的客户优先级、匹配技术路径及供应链含义。其内容与上下文丝杠应用的技术路线选择主题相关,将商业场景、技术路径和供应链需求对应起来,是对前文所述机器人关节技术选择背后商业逻辑的具象化呈现。图中明确列出四类商业场景,分别为科研教育/开发者、展示/商业服务、数据采集/灵巧操作、巡检/移动作业、高负载连续工业,针对每种场景,分别标注了客户优先级、适配的技术路径及对应的供应链相关要求,比如高负载连续工业场景的技术路径为线性执行器与滚柱丝杠,其供应链需求体现为需要场景放量、路线稳定才能带动成本下降,这也呼应了前文提到的成本对产品方案的影响逻辑。

单家企业的取舍看似微小,但众多整机厂的独立决策,就成了供应链最大的变量。供应商很难像汽车时代那样,围绕一个稳定方案提前锁死工艺。这与汽车已经形成的部分规模化供应链逻辑有所不同。

特斯拉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影响力,不只来自某个零部件的技术选择,还来自整车销量、成熟的制造体系和长期供应链协作。某项技术被大规模采用后,供应商可以围绕相对稳定的产品需求投入设备、改善工艺,再通过规模化生产降低成本。

但在人形机器人领域,本体设计、应用场景和核心零部件的技术路线仍在同时探索。

中国的供应链红利,也让机器人厂商按日迭代成为可能。根据《南方日报》报道,深圳南山区的「机器人谷」集聚了 200 多家机器人产业链企业,从精密加工、电机驱动、传感器到整机装配,许多供应商之间的车程不超过半小时。众擎机器人创始人赵同阳表示,企业可以上午画图、下午打样、次日迭代,将研发周期从「月级」压缩至「日级」。

这种迭代效率,对丝杠这样的精密传动件而言,既是机会也是不确定性。

当整机厂还在尝试不同的关节架构时,能够快速响应、配合改版的供应商,就有机会先参与到更多产品开发中。

但电机、激光雷达和部分精密制造服务,可能通过多个客户和不同机器人形态积累出货,而丝杠的需求仍然卡在具体技术路线上。方案一旦调整,改动会沿着供应链一路向上传导,有供应链人员谈到 Optimus 手部丝杠的修改和定型:「电机里的线材都要重做」。

行星滚柱丝杠的需求仍取决于人形机器人本体出货量、采用线性驱动的机型占比,以及每台机器人实际使用的丝杠数量。

微型滚珠丝杠则要另看灵巧手。GGII 估算,2025 年中国灵巧手市场销量约 1.92 万只,预计 2026 年达到 7.02 万只。但技术路线同样尚未收敛,连杆、腱绳、直驱和混合方案均有应用。

技术价值需要经过本体架构、实际出货和单机用量,才能传导到供应商。因此,丝杠的远期市场空间可以很大,当前收入却仍然有限。

打样到量产的距离

需求端的约束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藏在车间里。

一位供应链从业者谈到,机器人从 1 台走向 10 台、100 台、1,000 台时,制造体系也在发生一系列变化。

一台机器人可以由几名工程师手工装配,出现问题再重新调整;到了 10 台,就需要梳理生产工艺,建立 SOP(标准作业程序)和 SIP(标准检验程序);到 100 台,需要完善核心部件追溯、来料检验和产测工具;进一步扩大到 1,000 台,生产方式可能就要从工作岛转向流水线,明确工位分工,并建立工序之间的检验机制。

他还提到,机器人产品迭代很快,为了压缩打样时间,企业有时会减少可靠性验证,结果是来料不良等问题被推到产线上才暴露出来。

产品越频繁改版,供应商越需要快速响应;但如果验证流程被压缩,设计缺陷和质量问题就可能在后续生产中集中出现。量产不是做出更多样机,而是在连续交付中保持产品质量的一致性和稳定性。

对丝杠这样的精密传动件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供应商需要证明的不只是某根丝杠能够达到精度要求,还包括不同批次的产品能否保持一致,批量生产的良率能否稳定,以及产品在反复负载和长期运行中是否可靠。

成本也是同样的道理。

新剑传动披露的数据显示,其行星滚柱丝杠平均销售单价从 2024 年的 1,652.31 元降至 2025 年的 758.83 元,2026 年上半年回升至 781.29 元。这一业务的价格体系仍在变化。公司明确解释,随着客户验证推进、订单规模提升,产品价格和毛利率会面临新的变化。

这意味着,量产后的降本不只是把同一套产品做得更多,还可能涉及重新设计产品、改变工艺,以及在性能、可靠性和成本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有行业人士也提到,如果一台机器人要从 20 万元降到 10 万元,不能只靠供应商降价或竞争性谈判,而需要通过价值分析与价值工程,重新审视产品结构、零部件选型和设计方案。

也就是说,如果整机厂调整关节架构,原先围绕某种丝杠建立的设备和工艺,未必能够直接转用于其他产品。

回到新剑传动,2025 年其丝杠及相关机电执行器总成设计产能为 150 万个,产量约 109 万个,销量约 98 万个,整体产能利用率为 72.7%。而其 IPO 募投项目又计划同时建设人形机器人和汽车行星滚柱丝杠产能。五洲新春、北特科技也在推进相关项目。

企业提前扩产,既可能帮助它们争取未来客户,也意味着必须对未来需求作出判断。

随着机器人交付量从几十台增加到几百台、上千台,供应商的要求也会变化。早期更看重快速服务和配合能力;当客户开始稳定批量交付,就会更加关注供应商的质量体系、设备能力、生产流程、工艺建议和持续交付能力。

对丝杠供应商而言,提前规划的产能何尝不是一种押注。

丝杠已经等了特斯拉两年,但它等待的故事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