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卖出之后,轮到二开公司赚钱了吗?
作者:熊有笛
摘要: 本体厂商忙着卖机器人,二开公司负责让机器人真正干活。但这笔钱,没那么好赚。
买了一台机器人,只是花钱的开始。要让它真正干活,则是另外的价钱。
今年工博会期间,一家做具身智能全链路二次开发的服务商给我们算了一笔账:一套工厂拆码垛机器人项目(单台本体配合开发交付),软硬件合计报价超过 100 万元。
一笔订单,可以有不同的交易结构。有的客户直接从二开公司购买软硬件整套方案;有的客户指定某款机器人,由二开公司负责采购和开发;还有的客户与本体厂商签订合同,再由本体厂商把软件开发分包给合作伙伴。
「他们不管你软硬件,只要给一个能干活的机器人就行了。」销售人员说得直白。
随着机器人公司纷纷喊出「进厂」口号,这些赚「另外价钱」的二开公司也开始把展台搬上工博会,希望遇到更多客户。

这张图片呈现了工博会的现场展陈场景,画面核心是一台蓝灰配色的移动机械机器人,它配备的机械臂正与传送架上的黑色物件配合,可用于物流搬运等作业。背景处可见“ABB机器人”的字样标识,还有其他工业设备展项,不少参观者在周围驻足,部分人员在展桌旁交流,整体场景契合工业机器人二开相关展示的主题,和文档中工博会里二开公司展台、展示能干活的机器人的内容相呼应。
同样是二开,做的未必是同一种生意。
低至几百块一单的 ROS「开发定制」,个人就能接;在社交媒体上,有不少寻找机器人二开团队的帖子,需求集中在导览、巡检、大模型交互等轻量应用。但有需求,不代表有利润。下游面向商演、互动的二开已经卷了起来。据《中国经营报》报道,人形机器人的单日租金已从去年年初的万元级降至如今的 4,000 元左右;我在一个群里也看到,有人一口气列出 9 种商演套餐,分场景的模板一应俱全。
开头提到的那家二开公司很少接机器狗项目。在他们看来,机器狗的应用开发已经相对成熟,市场上不少团队都做过类似项目,竞争之下,利润空间有限。工作人员透露,一个总额约 20 万元的机器狗项目,可能只能赚到 1 万至 4 万元。对一家需要从零开始开发相关软件的公司来说,重新投入研发的成本可能进一步侵蚀利润。
真正承接工业项目的二开公司,面对的是另一套要求。
这家 20 人不到的团队,今年承接的项目金额已达到千万元量级,涉及几十台机器人,一人有时要同时跟进多个项目。而另一家工业机器人厂商的机器人产线,仍是内部消化阶段,他们还在积极找场景训练机器人,向工厂推销自己的方案。在一位长期服务工业客户的技术人员眼中,交互、导览这些更接近「玩具」,入不了工厂客户的眼。
机器人进厂的订单背后,除了看得见的机器人硬件,还有应用开发、系统集成、渠道介绍和后续运维等不同的收费环节。
既然客户愿意支付不小的开发费用,为什么本体厂商不自己赚?而那些接过订单的二开公司,又能有多少钱真金白银地落袋?
本体厂商为什么把项目「让」出去?
2026 年,机器人确实卖得更多了。据 Counterpoint Research 统计,今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突破 2.2 万台,同比增长近 300%,出货量前五名全部是中国厂商。
但多数机器人还在展厅、乐园和实验室里。IDC 数据显示,科研教育、表演展示和政府数采中心三类场景,仍占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的 69%。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显示,2026 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生产作业场景收入仅 0.78 亿美元,是其统计的四大应用场景中规模最小的一类。
从公开披露的落地案例看,进厂的那一小部分,主要集中在搬运、上下料、物料转运和质量检测等任务。但不同项目仍处于实训、试点、实际生产等不同阶段。

而且,完成一个工厂的应用验证,与把同一套能力推广到更多工厂,本身也是不同的工程任务。
要不要亲自下场做一个应用场景,对本体厂商来说,首先是一道投资算术题。
一位在具身智能公司负责供应链和中试工作的高管告诉我们,机器人厂商判断一个场景值不值得做,考虑的并不只是技术上能否实现。
「市场空间大不大?要投入多少人力?开发周期多长?实际上就是算一个 ROI。」
如果客户只买一两台机器人,却需要大量定制化开发,本体厂商为此单独组织研发团队,账可能算不过来。
按他的经验,当某类需求采购规模扩大到数十台甚至上百台时,本体厂商才可能更有动力自行开发和交付。
技术上也有限制。他坦言,现阶段机器人要真正实现商业化落地,「还是要锚定在某些应用层面,因为大脑模型在泛化能力上,还没有满足市场的期待」。
同一个型号的本体,换个新任务,开发团队可能要调软件配置、改控制接口、加传感器,甚至重新开发操作技能。有些场景还得重新采集数据、适配模型。这些活儿往往与具体客户绑在一起,很难直接搬到下一个项目上用。
对于本体厂商而言,要是每个客户都单独组织团队,很容易挤占用于基础模型、硬件迭代和新产品开发的资源。「所以需要整个生态的合作伙伴,我们有那么多二开厂商,共同来赋能终端的需要。」
而对二开企业来说,本体厂商既是设备供应商,也是重要的客户渠道。
一家二开公司的销售人员告诉我们,大型客户尤其是一些世界 500 强企业,通常会先找到知名本体厂商。
「他们想做,肯定是先去找本体厂商,他们不会认识我们。」
本体厂商接到需求,看项目大小和开发难度,再把一部分活儿分给合作伙伴。
当然,本体厂商也不是白帮忙介绍订单。
「既要赚你硬件的钱,又要拿你软件 10%。」
按照描述,在部分合作中,本体厂商除了出售机器人,还可能从软件开发业务中获得约 10% 的收益。
对本体厂商而言,这种分工的好处很明显:既能把机器人卖进更多行业,又不必独自承担全部开发和交付成本。
而且,依赖下游伙伴,并不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今年 4 月,智元创始人、董事长兼 CEO 邓泰华在合作伙伴大会上明确表示,智元与头部客户共同完成部署态的「0 到 1」之后,需要依靠生态伙伴实现「1 到 N」的场景推广。他透露,2025 年智元合作伙伴销售占比达到 25%,2026 年的目标是提升至 60%。二开企业正是其中一种。
不过,本体厂商经过投入产出计算,不愿意自己承接的项目,到了二开公司手里,就一定是一门好生意吗?
接单不等于赚钱
工厂里一个看似简单的上料动作,机器人可能需要练习上万次。
今年 10 月,乐聚与兆丰机电公布,15 台「夸父」机器人已在汽车零部件产线承担上料任务,适配 15 个工位、10 余种零件,累计运行约 1,000 小时,协助生产超过 6 万件零部件。
但为了实现这些工作,双方经历了近一年的磨合。兆丰股份董事长孔爱祥向媒体透露,机器人最初连抓稳零件都很困难,仅抓取动作就反复训练了约 1.5 万次。这也是当下工业具身智能落地的现实:机器人能够进入产线,但要让它适应生产任务,仍需要大量开发、调试和验证。
一家二开服务商的员工告诉我们,公司做某些机器人应用项目,开发周期大约 3 个月。而他接触的一些本体厂商,自行开发特定应用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也有做工业机器人的厂商提到,一个机器人项目需要 3 – 5 名工程师参与,开发和调试周期在半年左右。
本体厂商要兼顾通用平台和多个产品方向,二开公司则可以围着一个具体客户的任务,集中精力解决问题。项目金额不同,投入的资源也不同。按他们的说法,大几百万的单子自然有动力多放人,多项目并行也有可能。
另一个优势,是他们对不同品牌机器人的熟悉程度。同一套程序,在一款机器人上跑得好好的,换到另一款上,可能就得大调特调。不同厂商的软件开放程度、控制接口和硬件配置,都会直接影响二次开发的难度。
一台机器人好不好用,他们有自己的标准。
一位技术销售人员告诉我们,有些大型客户就是认品牌,哪怕贵一点也愿意优先考虑。他举了优必选和智元的例子:前者在工业客户中拥有较强的品牌认知,后者部分产品的软件开放程度和开发便利性,更对他的胃口。
「有的你写完代码,在智元的机器上能用,换到别的机器人上,可能得调好多东西才能再用。」
他还提到,有些价格更低的本体,实际完成任务的表现未必差,却不一定能得到大型客户的优先选择。
对二开公司来说,选型确实是一项需要经验的工作。而在选型之外,具身智能的落地还难在现场适配产线、开发周期、规模化应用的稳定性、信息系统的衔接以及上线后的维保与优化。
一套全链路的应用项目包括场景诊断、方案设计、POC 验证、阶段交付、现场部署和运维迭代等阶段。
正式开发之前,得先判断客户的需求能不能实现、选哪款机器人、需要调整哪些软硬件。之后才是开发和现场调试,直到达到合同约定的作业指标。
客户通常会与服务商协商动作成功率、作业节拍等要求。如果提出的指标明显超过现阶段能够实现的能力,双方可能在签约前就放弃合作。
从方案设计到最终交付,每一步都需要投入工程人员和研发资源。

这张图片展示的是展会场景里的人形机器人,以及配套的产线上下料相关设备。图中前景是名为“ANIBOT”的人形机器人,具备灵活的机械臂,背景里有另一个机器人正在工作台操作,工作台带有蓝色料箱,旁边的设备旁标有“产线上下料”的字样。这一场景与文档中提到的具身智能应用、机器人相关项目内容相呼应,体现了机器人在工业作业场景里的应用形态,也能直观展示方案设计阶段需评估的机器人应用相关内容。
投入这么大,利润到底有多少?成熟的工业机器人市场,已经提供了一个参考。节卡机器人在科创板招股说明书申报稿中披露,2024 年其机器人整机业务毛利率为 54.58%,系统集成业务毛利率为 28.85%。传统协作机器人系统集成与当下具身智能二开并不完全相同,但它说明,即使是同一家机器人企业,硬件和系统集成的盈利结构也可能存在明显差异。完整方案的报价可以很高,真正能留下多少利润,还要看项目成本、开发效率和交付风险。
项目并行能摊薄人力成本,二开公司提高效率一个更可能的答案,是经验复用。
工作人员坦言,就算两家工厂做差不多的活儿,具体部署时也可能需要重新适配。
不过,项目之间并非完全没有共性。搬运、上下料、抓取等操作,至少有部分基础动作和开发经验可以重复使用。部分客户会在第一期项目完成后继续开展第二期,并在更多机器人上部署相似能力。但如果软件已经开发过,后续新增本体,客户就可能不必再支付同样的开发费用。
只有后续订单足够多,而工程投入不必同比例增加,软件复用才可能真正改善公司的经营效率。
目前来看,一个项目就要投入 3 – 5 名工程师、耗时数月,即便全年项目不断档,一个小团队能同时推进的项目数量也极其有限。
更何况,眼下的具身机器人市场,并不是所有客户都准备好了批量部署。
我们了解到,部分项目最初是为了让管理层看到机器人已经进入工厂,并不一定存在迫切的人工替代需求。
「我们其实有很多项目做的都是展示性的,就是给领导看。」
对二开公司来说,这样的项目同样能够带来收入;但展示性采购与能够在产线上持续创造经济价值的部署,仍然是两回事。
而那些真正投入长期生产的机器人,客户还要计算后续使用成本。富临精工此前公开提出,希望将相关机器人应用的投资回收周期控制在 3 年以内,具体还取决于作业节拍、场景优化和采购规模。
机器人通过验收后,设备长期运行,还涉及维护、软件升级、故障处理和技术支持。
对二开公司来说,后续服务可能带来新的收入,但也要承担相应的人员和维护成本。想把项目制生意做大,二开公司既要把过去开发过的能力用到更多项目上,也要让客户下一次有需求时,能够直接找到自己。
可现实是,最初把客户带到它们面前的,往往还是本体厂商。
做二开,还是给本体厂商打工?
「我们大部分的客户来源还是本体厂商推过来的。」一家二开企业的销售人员这样描述自己的获客情况。
这种依赖关系,不止体现在日常获客上,本体厂商也在通过投资绑定,主打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2025 年,智元与富临精工、巨星新材料等产业方共同投资设立安努智能。
根据富临精工披露的协议,智元提供机器人本体及应用开发技术支持,安努可以基于原有本体进行二次设计,制造面向特定行业的专用机器人,并获得约定范围内的整机销售及贴牌授权。
今年 5 月,众擎机器人战略投资已有场景开发业务的飞阔科技。此前,飞阔已经围绕众擎产品开发了文旅导览、商业接待及教育科研等应用。今年 8 月,松延动力、加速进化和鹿明机器人共同参与了机器人软件公司橡树清溪的融资。
和知名本体厂商合作,意味着有了一条重要的客户渠道。但同时,二开公司也可能在客户获取、技术接口乃至硬件采购上,对本体厂商产生依赖。
因此,难免有「挺尴尬」的时候。比如,客户最初找到某家本体厂商,但这款机器人的负载不足以完成客户提出的搬运任务,二开公司就可能需要推荐其他品牌。
可本体厂商的目标,首先是销售自己的机器人。「本体厂商是为了卖他的机器,而我们是为了解决你的痛点。」
对本体厂商来说,扩大销量是重要目标;对二开公司而言,能不能选出合适的设备、顺利完成交付,直接关系到自身经营。双方的商业立场并不完全一致。
因此,从本体厂商的下游合作伙伴,变成真正掌握客户关系的解决方案提供商,这是二开公司做大的第一道门槛。
另一道门槛,是让已经开发过的能力服务更多机器人。
橡树清溪希望通过 Oakay 软件平台和统一接口,让部分应用能够在不同品牌机器人之间迁移。如果软件能够跨本体使用,企业就有机会面向更多厂商和开发者提供服务,而不必始终围绕某一型号重复开发。但跨品牌本身也会增加适配成本。不同厂商的控制接口、底层能力和软件开放程度并不相同,应用能复用多少,还得由具体项目来验证。
更何况,本体厂商也正在降低应用开发的门槛。
今年 5 月,宇树推出 UniStore 共享应用平台,允许开发者创建、发布和获取机器人动作应用。智元、乐聚等公司也在推动机器人技能编排、任务配置和系统对接工具的发展。乐聚披露,其技能开发工具链已经将上料技能拆分为 30 余个基础模块,开发者可以通过组合模块,减少重复编写底层代码的工作。
这些平台让第三方开发更容易,却也可能让一部分简单定制功能逐渐标准化。二开公司既要利用本体厂商开放的平台,又得面对自己的部分服务被本体厂商标准功能替代的风险。
当二开企业开始寻找一次性交付之外的收入时,本体厂商也没有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2025 年 12 月,智元与飞阔科技等企业共同发起机器人租赁平台擎天租,由飞阔科技创始人李一言担任 CEO。擎天租的成立,意味着双方从过去的设备买卖和项目外包,转向共同经营一个租赁及服务平台。擎天租此前主要面向商演、文旅、展会等场景,融资后提出向工业制造、仓储物流等领域拓展。
也就是说,二开公司希望获得的长期服务收入,本体厂商同样有兴趣参与。
类似的持续收费模式,在海外也有不同尝试。
美国仓储机器人公司 Ultra Robotics 围绕包装、分拣等任务开发专用设备,采用机器人即服务(RaaS)模式。其客户 Highline Commerce 最初按照机器人完成的订单量付费,随着系统运行逐渐稳定,双方转向按月收费。
Ultra 并不是传统二开公司,但它提供了一个参照:客户不一定要一次性买断设备,也可以持续购买自动化服务。
只是,长期收费并不天然意味着更高利润。设备折旧、维修和人工介入等成本,都需要服务商承担。
从项目交付到长期运营,二开企业正在尝试不同的赚钱方式。按照目前公开的业务,大致可以归为以下几类:

除了开发和租赁,部分二开公司还开始提供开发课程、企业培训和数据采集方案。
有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公司通常使用自有模型完成客户项目。但如果客户希望采用开源模型、参与数据采集,并在交付后继续自行开发,也可以安排不同的合作方式。
额外的数据采集需求,小规模任务可以由团队自己完成,规模较大时则可能委托外部团队,并单独收费。
从软件工具到长期运营,再到培训与数据,二开公司想围绕客户建立更长期的服务关系。
但现在来看,无论选择哪种模式,都很难绕开本体厂商。
今天,只有一两台机器人的非标项目,本体厂商可能觉得不划算,愿意交给合作伙伴。但当某类应用形成规模,或者机器人自身的软件能力足够成熟,本体厂商就可能重新参与开发和交付。反过来,客户需求的复杂性、各行业不同的工艺要求,也可能让专业服务商长期保有市场空间。
所以对二开公司来说,「卖水」并不是一门可以躺赢的生意。
对本体厂商来说,一个场景值不值得自己开发,要算 ROI;对二开公司而言,接下本体厂商不愿意做的项目,同样需要算账。